文／印尼王掌柜
2026年10月2日，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在雅加达国家宫正式任命26名总统顾问委员会成员。在这份横跨宗教、政治、军界、商界与知识界的名单中，一个88岁的名字再次回到印尼国家政治的核心视野——Jusuf Wanandi，尤素夫·万安迪。
对于很多中国投资者而言，Wanandi 这个名字或许不像印尼一些超级财团那样耳熟能详。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到六十年，就会发现，Jusuf Wanandi 和弟弟 Sofjan Wanandi 这一对华裔兄弟，几乎贯穿了印尼从苏加诺末期、新秩序时代、1998年改革，到今天普拉博沃时代的政商社会变迁。
一个走向国家战略、外交、智库、媒体与教育，一个扎入制造业、商会、雇主组织与政府经济决策。两个人，两条路径，却共同组成了印尼华裔进入国家精英社会非常有代表性的一幅图景。
他们的故事，也让我们看到，印尼华裔的角色早已超越“经商”两个字。从企业家到政府顾问，从经济学家到大学管理者，从媒体人到智库学者，从社会组织领袖到国家公共事务参与者，华裔在印尼社会中的身份越来越多元。
一、从西苏门答腊走出来的两兄弟
Jusuf Wanandi 出生于1937年，Sofjan Wanandi 出生于1941年，两兄弟都出生在西苏门答腊Sawahlunto。年轻时，他们接受天主教教育，之后进入雅加达的大学和学生组织。20世纪60年代的印尼正处在国家政治剧烈转型的年代，学生组织、军方、政党、宗教组织和知识分子都深度参与国家未来方向的讨论。
万安迪兄弟也正是在这个大时代中走上公共舞台。Jusuf后来成为法律学者，进入国家咨询和议会体系；Sofjan则活跃于学生运动、政治组织和议会活动。
今天回头看，这段经历非常重要。因为万安迪兄弟后来建立起来的影响力，从一开始就同时包含三个维度：政治、人脉和知识。他们很早就学会了一件在印尼尤其重要的事情——如何在一个高度多元的社会里，与不同宗教、族群、军政人物、企业家和知识分子共同工作。
这种跨圈层沟通能力，后来贯穿了两兄弟的一生。
二、哥哥 Jusuf，把自己放进国家战略之中
1971年，Jusuf Wanandi 与 Harry Tjan Silalahi 等人共同创立了印尼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SIS。今天的CSIS已经是印尼最具影响力的公共政策和国际战略研究机构之一，而Jusuf数十年来一直活跃于亚太经济合作、地区安全和国际战略研究领域。
CSIS 让 Jusuf 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身份转型：从青年政治参与者，逐渐成为国家战略思想的参与者。
经济发展怎么走，东盟怎么发展，印尼怎样处理与美国、日本、中国、澳大利亚的关系，亚洲太平洋怎样形成新的区域合作机制，这些都逐渐成为 Jusuf 几十年来持续研究和参与的议题。
他的影响力因此具有很强的“软实力”特征。一个智库、一篇政策文章、一场闭门讨论、一次国际会议，看起来没有一家工厂、一个工业园那么直接，却能够影响一个国家精英层对于世界的理解。Jusuf几十年来所积累的，正是这样一种能力：把印尼国内政策体系与国际社会连接起来。
三、从 CSIS 到亚太外交，一位华裔知识分子的国家角色
Jusuf的职业轨迹，对于理解印尼华裔尤其有价值。东南亚华人长期以商业、贸易、金融和制造业见长，而 Jusuf 则把华裔的社会角色进一步延伸到战略、外交、媒体、大学和公共政策。
他长期参与亚太区域合作和安全机制，同时又参与英文媒体、教育机构和公共政策平台。
这样的社会参与，让一个华裔知识分子的身份与印尼国家议题深度结合。
做企业解决的是产品、就业和税收问题；做智库讨论的是政策问题；办大学培养的是下一代精英；参与媒体塑造的是公共讨论；进入国际战略网络，则是在帮助印尼与世界沟通。
一个华裔知识分子能够同时参与这些领域，本身就说明，印尼华裔社会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拥有了越来越丰富的身份。商业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而公共事务、知识生产和国家战略同样正在成为华裔社会的重要舞台。
四、弟弟 Sofjan，把自己放进印尼工业化
哥哥走向战略与外交，弟弟Sofjan则越来越深入实体经济。1974年，Sofjan 开始创业，建立Pakarti Yoga，并与Yuasa、Riken、Aica Kogyo、NYK等日本企业展开合作。
1980年代，Wanandi 家族进一步进入汽车零部件产业，建立Gemala 体系，业务逐渐扩展到汽车底盘、车桥、电池以及其他制造业领域。1994年，Sofjan 与子女进一步形成今天的Santini Group。
这条路非常具有时代特色。20世纪70至90年代，日本资本大规模进入东南亚，汽车、电子、化工、机械等产业逐步建立区域供应链。Sofjan 抓住了这一阶段，通过与日本企业合作，把家族商业体系放进印尼工业化和全球供应链发展的过程中。
所以万安迪家族商业体系最重要的底色之一，一直是制造业。今天很多中国企业来到印尼，也正在经历类似的发展过程：从贸易开始，逐渐建立工厂，再进入零部件、供应链、本地人才培养和行业组织。Sofjan在四五十年前，已经开始走这条路。
五、从企业家到企业界与政府之间的桥梁
随着企业发展，Sofjan 的角色也逐渐走出了公司本身。他长期领导印尼雇主协会APINDO。APINDO是印尼最重要的全国性企业组织之一，长期参与劳工政策、最低工资、投资环境、税收、制造业、就业以及营商政策讨论。
在这样的体系中，企业家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他需要懂企业，也需要理解政府；需要理解劳工，也要理解投资人；需要面对本土企业，也要面对日本、中国、欧美等外国资本。
Sofjan越来越成为这种跨界型企业家的代表。他的企业是基础，商协会让他进入更大的经济体系，也让他成为政府与企业界之间长期沟通的一座桥梁。
六、真正成熟的政商关系，是彼此能够听懂
2014年以后，Sofjan 进一步进入时任副总统Jusuf Kalla的专家团队，并担任专家团队负责人至2019年。到这一阶段，他已经形成了非常清晰的社会角色：既懂企业运行，也理解政府决策逻辑。
Jusuf长期在政策体系中理解政府，Sofjan 长期站在企业界理解产业。一边知道国家为什么制定政策，一边知道企业执行政策时会遇到什么问题。于是，两个人都拥有一种很重要的能力——在不同体系之间做“翻译”。
我在印尼做企业服务这么多年，一个非常深的感受就是：印尼真正成熟的企业家，往往都有这种能力。既会做生意，也会和政府沟通；既懂利润，也懂社会关系；既与华商交往，也进入本土商会、宗教组织和社会网络；既要维护企业利益，也必须理解印尼社会的整体平衡。
中国人常讲“长袖善舞”。放在印尼语境中，它真正考验的其实是一种跨圈层协调能力。
七、政、商、学、媒，构成了一张更大的社会网络
如果把万安迪兄弟六十年的轨迹放在一起看，就会出现一张非常有意思的网络。
在政策研究领域，是 CSIS；在制造业领域，是 Gemala 与 Santini；在企业组织领域，是APINDO；在公共治理领域，有地方经济和营商环境研究平台；在媒体领域，有《The JakartaPost》；在教育领域，有 Prasetiya Mulya 等机构；在国际层面，又长期参与亚太经济合作与安全政策网络。
这张网络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于它已经超越个人。企业能够传给第二代，智库可以培养新的研究人员，大学可以不断培养学生，商会不断吸收新的企业家，媒体则拥有持续的公共传播能力。
随着时间推移，个人的人脉逐渐变成社会组织，人际关系逐渐沉淀为制度资源。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的影响力可以持续几十年。
八、华裔在印尼，早已拥有越来越多元的身份
万安迪兄弟的经历，还值得放到整个印尼华人社会变化中观察。今天的印尼华裔，已经活跃在越来越多领域。
有人经营企业，有人进入政府；有人做医生、律师和大学教授；有人从事媒体、文化和体育；有人参与政党政治，也有人像Jusuf一样，在外交、智库和国家战略领域长期工作。
随着印尼民主化和社会开放，这种身份的多元化越来越明显。“华人擅长经商”逐渐只是这个群体诸多社会角色中的一个侧面。一个成熟的族群融入，最终体现为它可以自然地出现在社会的不同位置。
可以是企业家，也可以是学者；可以管理工厂，也可以研究外交；可以参与商会，也可以成为总统顾问。更重要的是，他们参与公共事务时，讨论的不只是华人问题，而是印尼问题。
这可能才是华裔真正融入印尼社会最深层的标志。
九、华商真正的“长袖善舞”，是一种社会能力
说印尼华人长袖善舞，在我看来，其中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一种生存和发展智慧。
印尼是一个拥有数百个民族、众多宗教和庞大岛屿体系的国家。任何希望长期发展的企业和家族，都很难只生活在自己的圈层里。需要和爪哇人合作，需要和穆斯林社会合作，需要理解军政体系，需要进入商协会，需要与地方政府沟通，还要与国际资本打交道。
印尼很多成功华商经过几代人的发展，逐渐形成了很强的跨文化协调能力。而万安迪兄弟把这种能力进一步延伸到了公共领域。
Jusuf能够同时活跃于印尼国内政治、国际智库和亚太外交网络；Sofjan 能够同时进入制造业、外资企业、APINDO以及政府经济顾问体系。
他们所展示的，是一种典型的印尼式精英生存逻辑：在不同圈层之间搭桥，在不同利益之间寻找共同语言。
十、88岁再次进入总统顾问委员会
2026年10月2日，Jusuf Wanandi再次进入总统顾问委员会，使这条跨越六十年的时间线重新连接起来。普拉博沃这次任命的成员，本身就具有明显的多元背景，来自不同专业、宗教和社会领域。
Jusuf带进去的，是另外一种稀缺资源——时间。
自1960年代至今，他经历了印尼政治体系、经济结构和外交战略几乎所有重要变化。他看过苏加诺末期的政治动荡，经历过苏哈托时代的高速发展，看过亚洲金融危机，经历1998年改革，也经历了印尼民主化以及今天中美竞争、东盟崛起和全球供应链重组。
88岁的年龄，在国家战略咨询这个位置上，也意味着六十多年历史经验的积累。
十一、万安迪兄弟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贯通”
如果让我用两个字总结这对兄弟，我会选择：贯通。
贯通政治与商业，贯通知识与产业，贯通华人社会与印尼主流社会，贯通印尼与国际社会，也贯通上一代与下一代。
Jusuf代表的是思想、外交、智库、媒体和教育；Sofjan 代表的是制造业、企业组织和经济政策。一个影响“国家怎么看世界”，一个参与“企业怎样在国家里发展”。两条线走了六十年，最后又不断交汇。
十二、从一个华裔家族，看懂印尼社会
对今天来到印尼发展的中国企业来说，万安迪兄弟的经历同样具有现实意义。很多企业刚到印尼，首先想到的是土地、税务、许可证、客户和订单。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会发现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不能在印尼扎根十年、二十年的，还有另外一些东西：本地员工怎么看你，行业协会认不认可你，地方社会接不接受你，政府是否了解你的企业，大学和人才体系能不能与你建立联系，以及你的下一代和管理团队是否真正理解这个国家。
企业走到最后，比拼的往往已经不只是产品，而是社会根基。
万安迪兄弟用了六十年，把政治、产业、智库、教育、媒体和社会组织连接成一张网络。
他们也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印尼华裔的舞台可以非常宽广。
可以经商，可以从政，可以做学问，可以参与外交，可以办教育，也可以参与国家公共事务。
从“华商”走向“印尼社会的一部分”，从个人成功走向制度参与，这也许才是万安迪兄弟这一代印尼华裔真正留下来的价值。
我是王掌柜，一个长期生活、创业在印尼的中国人。
看懂一个家族，有时候就是看懂一个国家。
而万安迪兄弟六十年的故事，让我们看到的，正是印尼华裔如何从商业社会走向更加多元的国家舞台，又如何在政、商、学、媒之间长袖善舞、彼此贯通，最终成为现代印尼精英社会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