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企业、中国员工和投资者来到印尼,“印尼到底排不排华”成为很多准备出海印尼的人绕不开的问题。尤其在中文互联网环境里,只要印尼出现一次针对中资企业的示威、一场劳资纠纷,或者政府出台一项矿业、外资、外籍员工方面的新政策,1998年的历史记忆就很容易重新进入讨论。历史当然值得记住,但理解今天的印尼,更需要把近30年的制度变化、社会融合和国家发展放在一起观察。

从历史维度看,印尼华人曾经经历过殖民时代的族群区隔、冷战时期的身份压力、苏哈托时代的强制同化以及1998年的严重创伤;从现实维度看,1998年以后,印尼又持续经历了取消身份区隔、恢复华人文化权利、完善反歧视法律、扩大政治参与和推动社会融合的过程。两条时间线叠加起来,才能呈现一个完整的印度尼西亚:它有真实的历史伤痕,也有近30年持续向前的制度进步。

作为长期生活和工作在印尼的中国人,我对一代代印尼华人在历史夹缝中承受的困难始终抱有理解和同情。很多家庭曾经经历语言和文化传承中断、身份焦虑、财产损失甚至生命安全威胁,这些记忆值得被尊重。同时,印尼华人几百年来在贸易、制造、教育、医疗、新闻、慈善、独立运动、政治和城市建设中的贡献,也理应被更加完整地看见。今天讨论“排华议题”,最有建设性的意义,就是让历史得到尊重,让贡献得到承认,让社会对未来拥有更多信心。

一、从“下南洋”说起:一代代华人从谋生旅居到落地生根

理解印尼华人的历史,要先回到“下南洋”的原点。几个世纪以来,尤其是19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大量来自福建、广东等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普通人,面对人口压力、土地有限、战乱、灾荒和就业机会不足,背井离乡来到南洋寻找生计。他们当中有矿工、苦力、小贩、店员、手工业者和商人。对许多第一代南来者而言,最现实的目标是先活下来、赚到钱、照顾留在故乡的父母妻儿,有条件时再返乡,因此早期华人社会普遍保留着较强的旅居心态和故乡联系。

这种生活方式在侨批和侨乡历史中留下了非常清晰的痕迹。许多南洋华人把辛苦所得的一部分寄回福建、广东,维持家庭生活,也用于修房、办学、修路、建医院、赈济乡里。侨汇成为近代中国东南沿海不少侨乡重要的经济来源。对于这些跨越千里讨生活的普通人来说,宗亲、方言、会馆和乡缘网络首先是一套现实的互助体系,帮助初来乍到的人找工作、解决住宿、获得信用和度过困难。

随着第二代、第三代乃至更多代人在爪哇、苏门答腊、加里曼丹和苏拉威西出生,华人社会的身份认同也逐渐变化。越来越多家庭在当地成家立业,以马来语、印尼语或地方语言为日常语言,与其他族群通婚,饮食、服饰、宗教和生活方式不断本土化。早期“谋生—寄钱回乡—盼望返乡”的旅居心态,逐步转化为“这里就是家”的本地认同。今天丰富多样的土生华人文化,正是这一漫长历史过程的结果。

二、荷兰殖民体系塑造了早期族群隔离与经济分工

中国人与今天印度尼西亚群岛之间的交往远早于现代印度尼西亚国家的诞生。早期华商、手工业者和劳工与当地社会长期往来,一些人定居,一些人通婚,也形成了规模不等的华人社区。荷兰殖民统治建立以后,殖民政府按照欧洲人、所谓“外来东方人”和本地原住民进行法律和社会分类,华人大多被划入“外来东方人”,并被大量吸纳到贸易、税收、矿业、金融和城乡商品流通等中间经济环节。

这种殖民制度把族群身份、法律身份和经济角色长期绑定在一起。普通本地居民在面对税收、借贷、商业和土地问题时,经常直接接触到华商、税吏或中间商,而真正掌握殖民制度权力的欧洲统治者反而处在更高、更远的位置。经济矛盾由此容易沿着族群边界积累,华人社区为了获得安全感和经济互助,又更多依靠宗亲、会馆和内部商业网络,社会距离在这样的结构中被不断放大。

这一历史遗产对后来的印尼社会影响深远。华人一方面被视为“外来者”,另一方面又在商业经济中具有很高的可见度;本地社会与华人社会之间既有长期合作,也存在由制度分工造成的距离。殖民时代形成的这些结构,后来在经济危机、民族主义高涨和政治动荡时期不断被重新激活,也成为理解20世纪印尼族群关系的重要历史背景。

三、冷战与民族国家重构,让华人身份承受更大政治压力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东南亚进入民族国家建立和国际冷战高度重叠的时代。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中国、海外华人、共产主义运动以及东南亚各国的国家安全议题开始频繁交织。越南战争、印共、马共以及中美苏之间的大国竞争,使“华人的政治忠诚属于哪里”成为不少东南亚国家的敏感议题。原本复杂的国籍、经济和族群问题,因此被赋予了更强烈的政治和安全色彩。

这一时期,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以及其他东南亚地区都不同程度经历过族群关系和国家认同的重构。新加坡在1965年独立以后,通过多元种族制度、双语教育、公共住房和共同国家认同建设,逐渐把早期复杂的族群矛盾转化为社会整合的动力。东南亚过去半个多世纪的经验说明,族群关系具有很强的历史可塑性,制度安排、教育体系、经济发展和社会交流能够持续改变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认知。

印尼在1965年前后经历剧烈政治转折,随着印共被清洗,苏哈托“新秩序”政权把反共作为核心政治基础,当时印尼与中国的外交关系也迅速恶化。在这样的冷战环境中,共产主义和部分华人身份被高度关联,华人社会承受了远超一般族群问题的政治压力。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社会距离,与冷战、国家安全、经济民族主义和国内权力重组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苏哈托时代特殊的华人政策环境。

四、苏哈托时代的强制同化,成为华人社会共同的历史伤痕

苏哈托新秩序时期长期推行强制同化政策,这段经历成为许多印尼华人家庭共同的历史记忆。1960年代后期开始,华文学校大量关闭或被接管,华文报刊受到严格限制,华人社团活动空间明显收缩,许多华人开始使用更加“印尼化”的姓名。1967年的相关总统指令进一步限制华人的宗教、信仰和传统文化在公共空间中的表达,春节、舞龙舞狮、中文招牌以及许多传统活动长期退出公开社会生活。

在这一时期,中文逐渐失去正常的公共教育、媒体和社会空间。许多家庭的下一代不再具备读写祖辈语言的能力,家族名字、宗亲记忆和文化传承出现断层。一些华裔公民在日常行政事务中还要额外面对国籍证明和身份审查。长期的不安全感,使不少家庭形成了谨慎、低调和避免政治参与的生活方式。今天回望这一段历史,对这种心理保持理解,是尊重印尼华人真实经历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苏哈托政府与少数大型华人商业集团形成紧密的政商庇护关系,社会上由此进一步形成“华人有钱”“华人控制经济”的刻板印象,而数量庞大的普通华人事实上同样只是经营小店、做手艺、当职员、从事专业服务和维持家庭生计。文化空间收缩与经济标签化同时存在,使族群身份与财富分配被过度绑定,也为后来经济危机中的社会情绪积累了风险。

五、1998成为时代分水岭,也开启制度重建

1997年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重创印尼,印尼盾大幅贬值,物价上涨,失业增加,苏哈托政权同时陷入严重政治危机。在经济冲击、权力更替、贫富矛盾和长期族群刻板印象叠加之下,1998年5月发生严重骚乱,大量华人商店和财产遭到抢劫破坏,并发生针对女性的严重暴力。对亲历者和他们的家庭而言,这是一段真实而沉重的创伤。2023年,佐科总统代表国家正式承认包括1998年5月骚乱在内的一系列历史严重侵犯人权事件,并推动恢复受害者权利和防止类似事件重演。

1998同时成为印尼制度转型的重要分水岭。哈比比政府上台以后,开始取消政府行政体系中长期存在的 Pribumi 和 Non-Pribumi,也就是“原住民”和“非原住民”区分,华裔公民在办理公共事务时长期面对的额外国籍证明障碍也逐步退出。改革时代由此确立了更加清晰的公民原则:华裔与其他族群一样,以印度尼西亚公民身份平等进入国家行政、社会和政治生活。

六、从瓦希德到普拉博沃:近30年持续推进平等、承认与融合

瓦希德,也就是印尼人熟悉的 Gus Dur,是改革时代华人政策转型的重要推动者。2000年,瓦希德政府废除苏哈托时期限制华人宗教、信仰和传统文化公开活动的重要规定,华人文化重新进入公共社会。春节庆典、舞龙舞狮和华人宗教文化活动逐步恢复,长期压缩在家庭空间中的文化表达重新走进城市街道、宗教场所和公共文化生活。

儒教 Khonghucu 早在1965年的国家宗教法律文本中就已经被列举,苏哈托时期则长期处于行政性边缘化状态。瓦希德任内恢复了儒教公开、正常的宗教地位和相关公民权利,随后婚姻登记、人口行政、宗教教育等公共服务逐步完善。梅加瓦蒂政府在2002年把春节正式确立为全国公共假日,国家由此把华人传统节日明确纳入印度尼西亚多元文化和公共生活。

到了苏西洛时期,改革进一步从文化开放进入法律和行政平等。印尼完善国籍制度,通过《消除种族和族群歧视法》,并在2014年恢复在官方语境中使用 Tionghoa 和 Tiongkok 等正式称谓。佐科时期,国家进一步面对1998等历史人权议题;普拉博沃政府延续多元一体的国家叙事,春节继续得到国家领导人公开祝福,2026年的官方表述更把春节与国家团结、兄弟情谊和多元文化联系在一起。

把哈比比、瓦希德、梅加瓦蒂、苏西洛、佐科到普拉博沃的政策连续起来看,近30年的主线十分清晰:取消身份区隔,恢复文化权利,完善宗教服务,建立反歧视法律,扩大政治和社会参与,让华人逐步以普通公民身份融入国家公共生活。这种长期政策方向,是今天理解印尼华人处境最重要的现实基础,也让社会对未来拥有比过去更多的制度信心。

七、印尼华人的贡献,早已写进国家发展的多个领域

印尼华人的历史远不止商业史。几百年来,华人群体参与港口贸易、矿业、农业、制造业和城乡商品流通,也持续投入教育、医疗、新闻出版、慈善和地方城市建设。许多老街区、市场、学校、医院、宗教场所和公益机构,都能看到华人社群长期投入的痕迹。现代印尼不少大型企业和产业集团由华裔企业家创建,它们创造就业、缴纳税收、建设供应链,也参与了制造业、金融、零售、食品、地产和数字经济的发展。

在印度尼西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中,同样有华裔人物直接参与。Liem Koen Hian 等人很早就提出以印度尼西亚为政治归属的国家认同,并参与独立筹备讨论;Yap Tjwan Bing 进入独立筹备委员会。海军将领 John Lie 在独立战争时期冒险突破荷兰海上封锁,为共和国运送物资,后来被印度尼西亚政府追授民族英雄称号。华裔青年、新闻工作者、医生、教师和企业家在不同阶段以各自方式参与了民族独立和国家建设。

这些人物和群体共同说明,华人早已是印度尼西亚历史的参与者和建设者。不同年代的华人具有不同的身份认同,有人保持浓厚的中国文化情感,有人从旅居逐渐落地生根,也有越来越多土生华人把印度尼西亚视为唯一家园。今天更加完整地承认华人在独立、经济、社会公益和公共生活中的贡献,有助于让印度尼西亚的国家历史更加丰富,也让不同族群之间形成更稳定的共同记忆。

八、中华文化在印尼不断本土化,成为多元文化的一部分

今天走进印尼社会,会发现中华文化与当地文化早已形成丰富的融合形态。中爪哇梭罗的 Grebeg Sudiro,把爪哇传统 Grebeg 巡游和 Gunungan 仪式,与春节里的年糕、灯笼、舞狮结合起来,参加者既有华人,也有爪哇人,已经成为当地共同的城市节庆。Lasem 蜡染里的红色、龙凤、花鸟等中华文化元素,与爪哇蜡染工艺经过几百年融合,形成独特的 Batik Lasem,也成为印尼地方文化的重要代表。

三宝垄的郑和文化更具跨文化象征。郑和来自中国,同时又是一位穆斯林航海家,今天三保洞、郑和巡游以及印尼多地以郑和命名的清真寺,把中华建筑、伊斯兰文化和爪哇地方传统结合在一起。山口洋的 Cap Go Meh 也已经发展成华人、达雅人、马来人共同参与的重要城市文化品牌。几百年的共同生活,使中华文化不断完成印度尼西亚化,印尼华人的生活方式同样吸收了爪哇、马来、巴厘、达雅和伊斯兰文化,形成真正双向的文化融合。

雅加达印度尼西亚缩影公园 TMII 里的印度尼西亚华人文化园 Taman Budaya Tionghoa Indonesia,是改革时代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空间。TMII 本身就是展示“印度尼西亚是谁”的国家级文化公园,如今园内设有华人文化园、客家博物馆和相关华人历史文化展示。中华文化由私人空间重新进入国家级公共文化叙事,说明华人文化正在以更加自然的方式被纳入“Bhinneka Tunggal Ika——多元一体”的印度尼西亚身份之中。

九、华人社团走向公共责任,持续推动民族和解

1998以后,大量华人社团重新进入公共空间,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包括印尼华裔总会 INTI 以及印华百家姓协会 PSMTI。PSMTI 在1998年的特殊历史背景下成立,从一开始就把与政府、国会、宗教团体和其他族群沟通作为重要使命,希望通过公共参与重新建立社会信任。INTI 同样长期强调印度尼西亚国家认同、平等、多元、包容和民族团结。

过去二十多年,这些华人社团广泛参与赈灾、扶贫、教育、医疗、献血、跨宗教交流、慈善和公共政策沟通。越来越多华人组织把活动范围从宗亲联谊扩展到社会公益和国家议题,在自然灾害、社区服务、教育支持和社会救助中与其他族群并肩行动。华人社群的公共角色由此越来越清晰:既保存自己的文化传统,也以印度尼西亚公民身份承担公共责任。

民族和解正是在这种长期日常互动中逐步形成。经历过历史创伤的华人社会愿意重新走入公共空间,本身就是社会信心恢复的重要表现;其他族群通过共同工作、共同救灾、共同庆祝节日和共同参与社区事务,也获得了更多直接了解彼此的机会。制度平等提供基础,社会交往积累信任,两者结合起来,构成印尼近30年族群关系改善最重要的社会力量。

十、参政议政逐渐常态化,华人更深进入国家公共生活

改革时代以后,华人政治参与明显增加。郭建义 Kwik Kian Gie 先后担任经济、财政与工业统筹部长和国家发展计划部长;Mari Elka Pangestu 长期担任贸易部长、旅游与创意经济部长,今天仍然活跃在国家经济政策体系中。钟万学 Ahok 则从地方行政首长、国会议员一路担任雅加达副省长和雅加达省长,成为改革时代华人参与地方政治的重要象征。

2017年围绕 Ahok 发生的政治风波,也显示印尼民主政治仍然存在宗教、族群和选举动员的复杂互动。与此同时,华裔政治人物已经能够进入首都最高行政职位、接受全国性公共监督,并在公开竞争中获得或失去选票,这本身体现了改革以后政治空间的重大扩展。在山口洋等地区,华裔候选人通过公开选举担任市长;在国家议会中,也有越来越多华裔政治人物通过主流全国性政党进入政治。

华人参政议政逐渐从“族群代表”走向“普通政治参与者”。一个华裔候选人需要面向爪哇人、巽他人、巴塔克人、穆斯林、基督徒和其他普通选民争取支持,也必须像其他政治人物一样接受政策评价、媒体监督和选举检验。政治参与越常态化,华人与国家公共生活之间的联系就越紧密,族群身份也越容易回归文化身份,而不是被不断政治化。

十一、留学中国的一代年轻人,正在重塑彼此认知

过去二十多年,中印尼教育交流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中国已经成为印尼学生主要海外留学目的地之一,在华印尼学生长期保持万人级规模,而且学生来源越来越多元。他们当中既有华裔青年,也有来自普通穆斯林家庭、国立学校、伊斯兰教育体系和不同岛屿的年轻人,专业也从中文扩展到工程、医学、经济、新能源、人工智能、冶金和职业教育。

几年的留学生活会把一个抽象的“中国”变成具体的社会经验。印尼学生在北京、上海、广州、南京、武汉、长沙、西安等城市学习生活,接触中国同学、教授、企业和普通家庭,能够形成更加具体和立体的认识。回到印尼以后,这些青年往往更容易区分印尼华人、中国公民、中国企业和中国政府,也更容易用现实经验理解双方社会的差异和共同点。

中印尼文化与教育交流正在形成双向流动。越来越多中国学生学习印尼语,中国高校建立印尼研究机构,两国大学开展联合培养,企业也在培训本地技术和管理人才。青年之间的真实接触,会逐步减少由陌生感产生的想象和标签,为两国社会建立更稳定的理解基础。这种变化不如大型投资项目醒目,却可能是未来二十年中印尼关系最重要的社会资产之一。

十二、今天的中印尼关系,更需要从族群标签走向正常国家利益博弈

进入2026年,印尼华人、中国籍公民、中国企业、中国资本和中国政府已经处在彼此关联但性质不同的社会与政治位置。一个华人家庭可能已经在爪哇生活十代,以印尼语为母语,也没有中国国籍;一个中国工程师可能刚到苏拉威西半年;一家中资镍矿企业是商业主体;中国政府则代表另一个主权国家。清晰理解这些不同角色,有助于把族群关系、企业经营和国家关系放回各自正确的分析框架。

今天的印度尼西亚拥有接近3亿人口,正在快速工业化,也越来越重视资源主权、本地就业、税收、本地化率、产业链和技术能力。政府要求外国资本创造就业、培养人才、依法纳税、扩大本地采购和推动技术转移,是国家发展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企业在印尼投资规模不断扩大,也自然会更加频繁地进入这些政策讨论。未来中印尼经贸关系的主旋律,将更多表现为合作中的利益协调、产业竞争和制度磨合。

保持信心的同时,风险管理仍然有现实必要。经济下行、失业压力、贫富差距以及选举竞争,都可能让宗教和族群议题重新获得政治动员空间;企业在劳动关系、环保、土地和社区利益方面的处理方式,也会直接影响社会观感。过去近30年的制度进步已经明显提高了社会处理族群矛盾的能力,而持续改善企业治理、公共沟通和社会融合,则能够进一步降低历史情绪被重新激活的可能性。

十三、本土化越深入,中国企业与印尼社会的共同利益越稳固

王掌柜这些年接触大量来到印尼发展的中国企业,我越来越重视一个问题:一家中国企业怎样真正成为印度尼西亚社会的一部分?企业进入印尼以后,除了投资厂房和设备,还需要逐步建立本地干部体系、本地供应链、本地社区关系和长期社会责任。员工能否成长、管理层是否具有本地代表性、供应商能否参与、社区能否分享到发展机会,都会直接决定企业在当地社会的信任基础。

扎根十年、二十年的企业,通常都会把本土化做成长期能力。印尼员工进入技术和管理岗位,本地供应商进入产业链,周边社区获得就业和发展,政府获得稳定税收,年轻人获得培训和职业上升通道。当越来越多当地人把一家中资企业视为“我们这里的企业”,企业与社会就会形成更稳定的利益共同体,民族身份带来的距离感也会自然降低。

因此,中资企业在印尼最重要的长期投资之一,是对人的投资。中国员工懂印尼,印尼员工懂中国;管理层具备跨文化沟通能力;员工、社区、供应商和政府形成稳定合作关系。这些软性的社会资本不会立即反映在产能数字上,却决定一家企业能否真正跨越周期,也决定中国资本能否在印度尼西亚获得长期而稳固的发展空间。

结语:记住历史,更有信心走向共同未来

今天再问“印尼到底排不排华”,从历史与现实两个维度结合来看,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印尼确实经历过殖民时代的族群分化、冷战时期的身份压力、苏哈托时代的强制同化和1998年的严重创伤,这些历史值得长期铭记,也值得社会给予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庭充分尊重与同情。与此同时,1998以后近30年的制度演进,已经为华人平等参与印度尼西亚国家生活建立了越来越坚实的法律、政治和社会基础。

春节成为全国公共假日,儒教恢复正常的国家宗教公共服务,舞龙舞狮公开走上城市街头,华人文化园进入印度尼西亚缩影公园,梭罗、Lasem、三宝垄和山口洋的中华文化与地方文化深度融合,INTI、PSMTI等华人社团长期参与民族和解与社会公益,越来越多华裔政治人物进入主流政党、议会、政府和地方行政体系,越来越多印尼青年也在中国学习生活。这些变化经过近30年累积,已经成为今天印尼社会的一部分。

同样值得被记住的,是印尼华人对这个国家长期而广泛的贡献。从早期贸易和城市发展,到新闻、教育、医疗和慈善;从独立运动中的 Liem Koen Hian、Yap Tjwan Bing,到突破海上封锁支持共和国的民族英雄 John Lie;从一代代中小商人和专业人士,到改革时代活跃在企业、政府、议会和社会组织中的华裔公民,他们共同参与了印度尼西亚的形成和发展。对于曾经承受困难的群体给予理解,对于他们已经作出的贡献给予尊重,本身就是一个成熟多民族社会应有的历史态度。

过去近30年的变化给了我们充分建立信心的理由。印度尼西亚依然是一个复杂的多民族、多宗教社会,社会矛盾和政治竞争不会消失,但这个国家已经建立起越来越多处理差异、保障平等和推动融合的制度与社会机制。从改革时代以来的大方向看,民族和解、文化开放、公民平等和正常政治参与都在持续向前推进,这也是今天理解印尼最重要的现实底色。

对准备来到印尼发展的中国企业和年轻人来说,最有价值的做法,是走进这个国家,了解它的历史、制度、宗教、文化和普通人的生活,也让更多印尼人通过教育、就业、商业和文化交流认识真实的中国。人与人之间的理解越具体,社会之间的误解就越少;共同利益越深,彼此关系就越稳。中印尼关系最终能够走多远,不只取决于政府协议和投资数字,也取决于一代又一代普通人能否建立真正的相互理解。

记住1998,是对历史负责;看见2026,是对现实负责。尊重印尼华人的历史伤痕,认可他们对印度尼西亚国家和社会作出的贡献,同时持续推动中印尼之间的教育、文化、商业与民间交流,我们就有理由相信,历史留下的隔阂会越来越小,理解与合作会越来越深。这才是今天讨论“印尼是否排华”这个议题最值得传递的信心。

作者 印尼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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